刺骨的寒氣

有些路段容易碰到山崩落石,事先也都有路標警告,但是路經的人所能做的,只有在危險路段結束的號誌出現之前,屛住氣息,祈求好運。一旦山崩,清除落石少說要好天,也可能拖上好幾個星期,所以大陸新娘仲介車輛經常必須在層層山岩和小石上顛簸。這裡村落變少了 ,距離也拉得較長,但是司機總是每個村落都停,爲了搭載旅客,同時進行必要的車輛檢修工作。我發現,這麼長途的旅行,往往讓乘客彼此變成一家人,因爲每一件事都由所有的乘客一起參與。 我愈來愈佩服司機保持清醒的能力雖然他始終沒有完全清醒。他一路上開得飛快,只有碰到檢查站的時候才減速或停車。檢查站裡的情況也非常散漫,站裡的警察每次都是從睡夢中醒來,睡眼惺忪地發登記卡讓車裡的乘客簽名。如果巴基斯坦的官員想要調閱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一日和十一 一日的乘客登記卡,會看到有個人名叫「威爾斯王子殿下」;護照號碼:一號;職業:皇室成員。還有一個人名叫唐老鴨;職業:太妃鴨的 老公。這兩個人當天經過此地,準備前往吉爾吉特。吉爾吉特市郊檢查站的警察想出一 個好辦法,解決半睡半醒的相親問題。他把床放在路障的旁邊,再拉一條繩子到他身旁,他只要在床上拉繩子,路障就會升起,他根本不必下床。 我們半夜兩點三十分到達吉爾吉特,其他所有的人都要到鎭上去。只有我下了車,不顧凍傷的警告,看到一棵樹下有一塊平坦的地方,不管三七一 一十一,用衣物把全身包起來,會見周公去了 。四周的祈禱聲把我吵醒,這個時候氣溫非常低,但是滿眼白霜的黎明美得像童話世界,讓我忘了刺骨的寒氣。我緊緊地抱著自己,又等了 一個小時,太陽才升起,把我從凍僵的狀態融化。我起身準備去找點吃的,買杯茶和麵包。 因爲太陽躲在高聳的大山後面,露臉的時間比預期晚得多。但是它出現的時候,把山的影子突然往後捲,展現出繽紛的色彩。樹葉瞬間擠出黃、橘和綠色,好像眼前爆出一聲喝釆。清冷的空氣和凜冽的天空,提供了絕佳的戲劇性背景。十九世紀和一 一十世紀的交界,英國想要智取帝俄,瓜分此地的利益。更早則是希臘、庫施人、錫西厄人、帕提安人、古波斯人、塞爾柱人、土耳其人、蒙古人、阿拉伯人和匈奴人。這些國家或民族都想染指這個戰略要地,因爲這裡有三座大山形成天然屛障:帕米爾高原(世界屋脊)、喀喇崑崙山脈(黑色山丘),和興都庫什山脈(興都斯坦殺手)。這些天然屛障的名字一說出來,就能讓有心染指的人聞之喪膽。歷史上,這個地區一直是文明、文化、宗教交會的十字路口 。軍隊、僧侶、傳教士 、商旅穿梭在這區域狹窄的通路上,日積月累,形成了著名的絲路。 旁遮普人是近期湧進這裡的外來人。旁遮普人擅長管理眾人之事,在遷居之後,讓吉爾吉特的市容變得繁榮起來過去四年中,人口增加了 一倍。旁遮普人帶來自己的食物、自己的口味。吉爾吉特當地人原來的搬家習慣也受到影響。他們用杏乾和麵粉做成營養的湯,這種以小麥、葡萄、杏子爲主的吃食,都因爲外來食物的侵襲而鋒頭盡失。這些食物從本地的食譜中消失之前,我應該爲它們的特殊功效作一番見證。

高超的技巧

杏乾麵粉湯用的是炒過的麵粉,它能治療感冒、咳嗽、喉嚨痛;杏乾夾著堅果一起吃,能讓身體暖和,還能減輕頭暈。另外我覺得「奇酪」眞的很好吃,那是用葡萄乾厚厚 包住的榛子。傳統原味的馬球英國人曾經試圖統治此地,直到現在傳統的馬球仍然非常流行,但是他們仍保持屏風隔間原味的舊有打法完全沒有規則。球員騎在結實俊美的小馬上,鞍褥色彩鮮豔,選手襯衫的顏色也很明亮,有時候會帶頂活潑的白帽。「球場」就是兩列小馬之間的泥土地,範圍很寬,泥土壓得很紮實,兩列馬前面各有一堵牆。觀眾都是馬球迷,除了幾位年輕女孩之外,基本上這裡不是女性該出現的地方。觀眾就蹲在球場邊線的矮牆上,一群球員舉著馬球棍朝他們衝來的時候,觀眾就得爬下矮牆找掩護。我不知道到底應該看球賽,還是應該注意觀眾熱情的臉孔。如果英式馬球稱得上比較殘暴的馬上槌球,那麼這裡的馬球,堪稱是在馬背上摔角或打橄欖球。球員隨時可以抓住雙方,我看過一個球員爲了用球棍搆到球,騎在對手身上,當然也壓在馬身上。 我隨便問個人:「球賽的戰略是什麼?」 他興致高昂地說:「把對方撞倒。」 「他們可能會殺掉對手。」 他不屑地看著我:「海外婚紗是一種藝術,不是罪行。」球場的地面看起來很恐怖,凸凹不平,小馬跑起來經常紗倒,我想一定有馬摔斷腿;結果並非如此,所有的馬都安然沒事。同隊的球員不穿同色的衣服,有時候眞的會搞混,敵友不分。另外還有各色的牛隻、羊群及兒童,在場上閒逛,如入無人之境。打球的隊伍沒有戰術可言,因爲場上所有的球員都拚了命似地追著同一顆球。比賽進行中,一輛鎭上來的鈴木小貨車直接開進球場,還迴了轉,等到駕駛發現情況不對,才緊張地把車開走。但是比賽絲毫沒有受到影響,連叫暫停都沒有,也沒有選手更換馬「只有馬死了才能換馬。」有個人對我這麼說。但是此說不見得是眞的,因爲有個選手不小心用球棍打到馬頭,馬匹鮮血直流,結果立刻出場,換了另一匹馬。最令我難忘的是一次得分的畫面。一名選手剛剛射門失敗,又拿到球權,他先騎到自己球隊的地盤,然後轉身往回衝,騎到中場時,把球拋向空中,落地之前,將球棍重重揮出,擊中球心。這是個高難度的動作,需要豐富的經驗、優越的協調性和高超的技巧。有時候選手從開球就直接得分,這有點無聊,其實場上沒有人把得分線的限制放在眼裡。馬球在當地眞是受歡迎,停留在吉爾吉特的那段時間,我發現只要有比賽的日子,大部分商店都不做搬家公司生意,球迷穿上厚厚的羊毛衣和大衣,以便在寒風中看球。

半信半疑

錦標賽一開始就有嘉年華會的味道,開賽前選手騎在馬上出場,風笛手和鼓手組成的樂隊演奏高冗熱鬧的曲子,選手則在馬快跑的時候露兩手,刺穿擺在地上的一排木塊,或是衝向一串氣球,用獵槍把它們全部打破。我觀賞的一場比賽,只要有球隊得分,支持者的樂隊就瘋狂地奏樂。後來有個選手意外遭球棍打中頭部,讓辦公椅抬出場去。不過到了準決賽階段,就顯露出紀律的價値,因爲最後四強不是軍隊的球隊就是警察的球隊。 如梗在喉我找到一家簡陋的旅館,決定先輕鬆一下,再爲如何通過邊境的問題傷腦筋。這個地方同樣是宗教掛帥,不過三個回教教派在這裡倒是相安無事。這裡以什葉派人數最多。穆哈林月十號的慶典剛剛過去,有人拿當時的照片給我看。那是爲了紀念烈士哈 珊,他是阿里的兒子。慶典期間,信徒會在街上自殘身體,不是意思意思就好,而是玩 眞的。他們把刀抵在自己的下巴上,還有人因爲流血過多致死。另外兩個教派是遜尼派 和伊斯瑪儀派。我曾和什葉派的教徒聊天,問他們如果伊朗領袖柯梅尼要他們參與對伊拉克的戰爭時該怎麼辦,對於這問題其實內部也分成兩派。伊朗主張巴基斯坦的俾路支省是他們的領土 ,這裡的什葉派教徒也半信半疑。 我問一名巴基斯坦的什葉派教徒,如果柯梅尼叫他反抗巴里島祖國,以便「解放」俾路支省,他會怎麼做?他想了 一下,說出他的決定:「我先是巴基斯坦人,之後才是什葉派教徒。」這實在讓人欣慰,他們不但能和平相處,而且眞的和阿富汗的弟兄站在一條我問他們,「但是阿富汗有一 一 一百萬難民在你們國家,你們作何感想?」他們同樣想了 一想:「那就像有東西卡在喉嚨裡,呑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」所有事情都是平等的。我前往中國最有可能的途徑,應該是從宗教下手,因爲這裡的人不管宗教屬性爲何,都說中國的回教徒和他們同屬於一個教派。於是我在這裡投資時間,小心地和商人及軍人建立關係,以便蒐集各方資料,以及可能派得上用場的人名。但是人與人之間都好像有難言之隱,每個人都有滿腹的秘密;也許在這種複雜得近乎抓狂的地方住久了 ,就會變成這副德性。一天晚上,我和一個叫沙伊德的生意人聊天,覺得可以信得過他,決定說出自己來吉爾吉特的眞正室內設計目的,但是我們的話題才剛剛開始,被一名海關人員進來打斷了 。我以爲沒戲唱了 ,結果沙伊德繼續講,就當身邊沒有那個傢伙。原來他們兩人關係特殊,準備同夥透過伊斯蘭馬巴德走私違禁品。沙伊德對我的計畫顯得很同情,而且我看得出來他胸有成竹。我花了 一點時間才完全信任他,幾天過去之後,仍然沒有出賣我,這才開始稍微寬心。

心知肚明

因爲環境中瀰漫著陰謀的氣氛,而且充滿了謠言,幾乎所有人晚上都會收聽的烏爾都語廣播,希望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這裡和阿富汗不同的一點是,即使沒受過教育的人都對世界天然酵素大事有起碼的認識,這往往讓西方人無地自容。當地人在如此嚴峻的生活條件下,竟然對世事這麼感興趣,眞教我驚訝。我決定作最後一次嘗試,試試看能不能弄到通過紅其拉甫山口的正式許可,雖然對可能的結果早已心知肚明。我事先精確地衡量過此舉的好處和壞處,如果我尋求正式許可的事曝光,就不可能以不了解規定作爲藉口;再加上這裡的人英文都相當流利,不像在土耳其或伊朗,可以用溝通有困難作爲托辭。我和吉爾吉特的副首長也夠熟,但那些看起來很像回事的文件,卻不可能讓他放我一馬,因爲白紙黑字規定外國人不能穿越紅其拉甫山口邊界,眞是一翻兩瞪眼。另外還有個考量:跨越邊界失敗者的下場。關於這一點,謠言多得是。幾年前,紅衛兵在巴基斯坦這邊抓到一名義大利來的旅行者,把他帶到中國那邊,立刻槍決。還有人被捕後關在巴基斯坦監獄裡做苦力,如果付不出高額罰款,就得在裡面待好幾年。我做事總是事先計畫周詳。第一要務是,了解邊界的巴基斯坦檢查站和其他設施究竟有多危險。目前我找到一輛運貨的吉普車,願意載我到帕蘇。帕蘇距離邊界有一百一 一十公里,是外國人足跡的極限。 闖關失敗坐在辦公家具貨物上面,四周的景色一覽無遺。眼前是一片荒涼的沙漠山景,點綴著令人眼花撩亂的斷崖絕壁,還有高懸的莊稼地。在那之上,有一條絲線似的羊腸小道,就是古絲路,路寬只夠幾隻動物通行,靠著脆弱的橋梁跨越峽谷,只要一山崩路面就不見了 。目前還有許多村莊的對外交通只靠山間的這些羊腸小徑。 慢慢地,光禿禿的大山不見了,繼之而起的是肥沃的山谷盆地亨扎和納加爾 。這兩個聚落因爲宗教信仰不同,幾百年來誓不兩立。亨扎的米爾要寨有六百年歷史,居高臨下。每到秋天,萬紫千紅,樹梢在冷冽的陽光中隨風擺動,古銅、艷黃、金紅,互別苗頭。灰色的石屋外面掛著曬乾的水果,山谷下也是色彩繽紛。灰色的山壁往上延伸,到了山頂變成雪白,一條條冰河流下來的水,就是山谷灌溉耕種的水源。 我們抵達帕蘇,結果吉普車竟然繼續往蘇美島,讓我又驚又喜。眞不相信自己能這麼走運難道車子會一路開到邊界?我們出了小鎭之後,來到一處檢查站,路障升了起來,但檢查哨裡沒有半個人,這簡直是太妙了 ,很難相信眞有這種事。很不幸,確實很難有這麼美的事。司機把吉普車停了下來,還大按喇叭喇叭大概是這輛老車上唯一能用的玩意兒我眞是氣炸了 。接下來我們開始等待,我完全無計可施。

登山健行

足足過了五分鐘,檢查站的人員慢條斯理地來到面前,我把貿協文件一樣一樣拿出來,對方始終面露狐疑。「我想找沙德霸上尉。」我刻意說出這個人名,當然我並不認識他,而是在吉爾吉特從別人的談話中偷聽來的。「他不在。」對方回答。不過我說起那個人的名字,多少在他們心裡留下了印象。我鼓起勇氣繼續瞎扯:「能不能請你找找他?他知道我有前往邊界的許可。」「對不起,上尉今天早上到吉爾吉特去了 。」若是在其他狀況,這一招應該管用。但是這一次,這些邊界駐警顯然比較擔心沒有照章行事的後果,寧願錯抓。他們叫我下車,回帕蘇去。 我還是有些收穫,至少知道檢查站確切的位置,而且曉得要迂迴繞過那個檢查站,應該不是什麼難事。我決定好好勘查一下附近的magnesium die casting狀況,看看能不能繞過檢查站,只是眞要選擇這條路的話,我得耐得了寒凍。我回到帕蘇鎭上,找到了歇腳的地方。在那裡我碰到三個外國人,他們在附近登山健行,都表示願意和我同行。我當然沒告訴他們自己在附近逗留的眞正目的。第二天一早就出發,我很慶幸有他們作伴,因爲萬一被抓到,他們可以作最好的掩護,同時攀登附近山區的難度比我想像的要高得多,有伴同行,可以互相有個照應。因爲找不到明顯的路徑,我們只好在一堆崎嶇的岩石之間攀爬。我們朝著一條冰川前進,愈靠近那條冰川,就愈容易碰到鬆動的岩石和斜坡。勉強找到可以踩腳的地方,要趕快移動,讓重心往下墜。最後,我們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往上爬的地方,爬過幾顆大型的圓石,來到冰河邊。那就像一支軍隊,眼前看到的只有一排排士兵頭上灰白色的錐狀帽子。光是這些冰帽就有好幾公尺高。我們在這裡找到一條山路其實那只是懸崖邊上的一片岩石,在我們當時位置的上方好幾百呎,要到達那條山路,得先爬過一大片大圓石,每一顆圓石都有一座小房子那麼大。 比鄰若天涯又攀爬了好幾個小時,來到一處冰川延伸出來的地形,這個地形分成了兩半,一邊是帕蘇冰川,也就是我們先前看到的,另外一邊是巴圖拉冰川;後者有五十五公里長,是目前世界上最長、景觀最特殊的冰川之一。我們興高采烈地滑下岩堆的斜坡,一路滑到巴圖拉自助洗衣的主體。這眞是一條活生生的冰之河,冰石互相推擠時會發出沉沉的呻吟聲,龐大冰塊移候,也會發出斷裂、重擊的聲響,同時碰撞周圍的岩石。冰河中央裂縫裡的水,流速,很快,冰石推擠碰撞後,有些小岩石會掉進裂縫中的水裡,一路流到亨扎河。

踽踽獨行

我們回程走了 一條比較容易的路,走上喀喇崑崙公路,並且通過檢查站,檢查站依舊空無一人。和我同行的人對這趟網路行銷旅程感到興奮不已,我則不停地盤算沿途的狀況到底能不能冒險一試。檢查站顯然不是問題,但如果我取道公路,就必須晚上步行,以免讓行經公路的車輛看到。雖然年底這段期間沒有什麼車輛會走這條路,上路的車子幾乎都是軍車。光靠我一個人,不可能通過邊界,這一點倒是無需質疑。如果沒有夠暖的衣服,恐怕連步行都不可能。現在已經十月底,天氣非常冷,我可能得想想別的辦法。 在這種地方,想要向人打聽點消息,很難不啓人疑竇。幾個外國人在這裡活動,當地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而且通常外國人只會待個一兩天就走人。最重要的是,我不想讓當地這些善良的人,爲了對我好而犧牲自己。這裡就像在吉爾吉特,我說波斯語他們都能聽懂,因爲當地的幾種方和波斯語很像。原本吉爾吉特也教波斯語,如今只有一些老人能說波斯語。這裡的人比我在平地村莊看到的還要像歐洲人,他們鼻子比較大,鬍子也比較密。他們告訴我一些民間故事,有些我實在聽不懂,不過有個故事說的是在,亞歷山大大帝時代埋下的寶藏,現在還沒有被找到。一位老者用波斯語唱歌給我聽,他看到我沒有像樣的大衣,還要把他的大衣給我。那是一件手工做的羊毛大衣,袖口和衣襟都有刺繡,很漂亮,而且袖長超過膝蓋。但是我覺得他遠比我需要那件大衣,而我還有件破爛的厚外套,那是母親寄來的。之後,我偶爾會後悔沒有拿他那件大衣,因爲那是爲了酷寒的天候設計的,而我即將在那樣的天候裡踽踽獨行。因爲天 候惡劣,公路已經封閉,但是偶爾還有車輛衡通過邊界;半年一次的翻譯公證商隊也還沒有開始他們的長途旅行。我想只要還有車輛可以通行,我就有希望。我實在不願意打道回府,也不想在這裡窩六個月。 有一天的半夜,一輛巴士停在我下榻的旅店門口 ,準備載運朝聖的回教徒返回中國。這些回教徒是維吾爾人,剛剛到麥加朝聖回來。維吾爾人個子高,五官像歐洲人,跟漢人沒有一點共通之處,文化和語言更是完全不同。如今有很多少數民族受限於政治疆界,無法和同文同種的人共組國家,因爲祖先的土地已經劃歸幾個不同的國家,維吾爾族就是一個例子。 維吾爾人性情溫和,這點和多數善良的回教徒一樣,他們在往返聖地的途中會順便做點生意。中國政府不准他們帶現金出國,於是他們帶了絲綢、地毯還有衣物在巴基斯坦出售,用賺來的錢買更多aluminum casting物品到沙烏地阿拉伯脫手,到了沙烏地阿拉伯,這種賣了買、買了賣的模式,又重新再來一遍。如今他們準備返回中國西端的家園,那裡也就是我想去的地方。

人際網絡

衣上他們的貨物,已經超載,車頂上堆得像小山一樣,車裡有一半的空間塞滿了行李箱各式的袋子,只留下一點點地方給關鍵字行銷乘客。我幻想著能夠加入他們,其實根本是癡人說,因爲到了第一個檢查站,一檢查證件,就會給攔下來。我會被重重地罰款,甚至蹲監獄。我無限遺憾地與他們揮別;中巴邊界近在咫尺,卻又那麼遙不可及,心裡眞是難過。我距離中國眞的很近,幾乎可以聞到中國的氣味。貴人出現那些山友離開帕蘇之後,我身邊已經沒有熟人,今天目睹維吾爾人離去,我開始覺得自己不只是孤獨,而且是在這裡浪費時間。愈等時間愈緊張,如果不能馬上越過邊界,就得等到明年春天,我沒有把握是否能熬那麼久。現在該回到吉爾吉特去,也許可以找到貴人相助。 心中仍然有些掙扎,但是情緒已落至谷底,幾乎要放棄前往中國的希望。每一件事情都不順利:沒能搭上便車靠近邊界,身上能帶的東西不夠維持到第一個對外國人見怪不怪的城市喀什,而喀什離中國邊界還有相當的距離;要買馱運的牲口不難,但是只要一買牲口就會令人起疑。在吉爾吉特建立的關係都還在,我一回到那裡,他們就讓我有新的收穫,聽到了些有關中國檢查站的位置和人力部署。我無法用金錢回報這些消息靈通人士 ,所以必須經常替他們買賣東西,充當他們的業務代表。例如有朋友要賣摩托車,我就介紹個翻譯社買主給他。透過層層的人際網絡,我認識了阿傑姆德。這人長得結實精壯、熱情如火,而且大部分時間都是爛醉如泥(巴基斯坦是個禁酒的國家,但是民間有私釀的酒。吉爾吉特和以北地區喝私釀的「漢沙之水」,這種酒和伊朗的「火箭燃料」差不多烈)。我把計畫告訴阿傑姆德,我對他實在沒有太大的信心,但是已經沒有時間物色更佳人選。 他聽完之後說:「我可以幫助你,但是你得等我酒醒,並且把事情前前後後想透我滿喜歡他言談中透露的自知之明,雖然我連他是否會再露面也沒有把握。結果他眞的回來了 ,完全清醒,而且已經把我的事想了 一遍。他說:「我要一點時間打探消息,好送你過去。我們需要知道警衛部署的確切地點、邊防軍的作息、路上通過的車輛等,所有的問題。你已經有很多資料,但是我們要盡量知道最新的die casting狀況。」他的熱心投入和務實的做法,讓我忍不住興奮地問他:「你眞的覺得我們做得到嗎?」不過我心裡多少還是懷疑他說的和做的之間有多少差距,因爲他是個說大話的能手。

陸路旅行

他嚴肅地看著我,說:「我得替自己的名聲著想,我做過的冒險計畫,沒有一次失敗過。」接著他細數過去的幾項日式料理英雄事跡,有些令人毛骨悚然,有些趣味橫生,每一個故事裡,他都是締造奇蹟的靈魂人物。他還補充說:「我征服外國女人的紀錄和冒險成功的次數差不多。」言罷隨即歎了 一 口氣。 我問:「怎麼了?」 「過去的成功是我最大的困擾,因爲我從來沒有失手過,而你要我幫忙的事確實較棘手,可以說非常棘手。我要是不能把你弄出去,外面會怎麼說我? 一世英名啊!」 「那你就不用操心了 ,」因爲怕他返縮,我立刻向他灌迷湯:「我覺得你不像是會逃避挑戰的人,想想看,這件困難的事要是辦成了 ,你會有多風光啊?」「這倒是實話,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變得比較明朗,「不過我們不要急,先喝酒。」他拿出「漢沙之水」,不是一瓶,而是滿滿的起碼有五升的一個塑膠罐。它介於水果酒和烈酒之間,由桑椹蒸餾而來。兩人對飮的時候,阿傑姆德向我描述了他的計畫,眞是匠心獨運,可以讓我在中巴兩國邊界駐軍的鼻子底下,通過邊界重地。但是第一個步驟,我得先飛回伊斯蘭馬巴德,因爲我死命想要到中國去,此時有太多人知道我的算盤,巴基斯坦的情治人員一定已經盯上我。阿傑姆德說,除非我先消失一陣子,讓疑雲沉澱,否則我絕對會被他們逮個正著。大陸新娘對搭飛機有點猶豫,因爲到目前爲止,我一直按照原定計畫,全程採陸路旅行。不過這趟飛行不算我眞正旅程的一部分,而且不去的話,可能危及未來的進度,所以沒有什麼好猶豫的。中間經過這麼久才又搭上飛機,感覺非常奇特整齊的機艙、編了號的座位,所有人按部就班地入座這一切都那麼陌生。 回頭,是爲了走更長的路我回伊斯蘭馬巴德,沒有打算和外交人員再打什麼交道。我見到的熟人都顯得很高興,不是因爲我的冒險計畫失敗,而是因爲他們都曾經鐵口直斷,說絕對行不通,外國人不可能拿到從紅其拉甫山口入境中國的簽證,如今應驗了 。 一位外交官想安慰我,方法是讓我在他的生意裡參一腳:巴基斯坦一艘商船的船長幫他弄了 一萬三千罐啤酒,他問我要不要幫他銷售。報酬相當誘人,但是萬一出事,懲罰也非常嚴厲。當眾鞭刑十分常見,報上經常刊登判決鞭刑者的姓名、罪名,以及受刑的鞭數。 巴基斯坦友人安排我和中國領事館的seo辦事員見面,反正再申請一次合法簽證也沒有什麼損失,我也就赴約了 。雙方透過翻譯交談,他的態度是極力勸阻:「喀喇崑崙山有熊,揮一掌就能置你於死地。」說話相當客氣。

官方代表

「我願意冒險。」我說。對方臉色開始暗下來:「如果熊沒有找上你,老鷹也不會放過你。」「讓牠們試試看。」我說。他變得著急起來,說高山上環境惡劣,我會需要氧氣。「海拔五千公尺還不需要。」我說。「也許你可以不要,你看起來體能不錯至少現在的樣子還可以。但你知不知道,通過那個宴會廳需要特殊的交通工具?」「這點我不曉得。」我說。他們搖著頭笑了起來:「喔,你不知道啊?眞的需要特殊的交通工具。」 「但是大家都開普通的車子通過山口 ,還不是好好的?」 「那種情況少之又少。」他們異口同聲地說。 我反問他們:「維吾爾人朝聖結束,從聖地回中國,還不都是那樣?」 「什麼維吾爾人?」 「我才在帕蘇碰到的那些人啊。」 「不可能,每年集體通過紅其拉甫山口的只有一個官方代表團,此外就沒有別人 了 。絕少有其他團體通過山口 。」 「那個官方代表團何時出發?」 「他們馬上就要回中國,但是你不可能跟他們走。」我在心中暗笑,他們說的那個代表團,就是阿傑姆德準備安排我偷渡的車隊。我其實沒想待在伊斯蘭馬巴德,找人幫我弄張假的中國公司設立簽證,或是弄本假的巴基斯坦護照。假簽證幾乎不可能弄得到,倒是僞造的巴基斯坦護照應該有希望,因爲我遇到了幾位長袖善舞、知道門路的阿富汗人,他們一方面從聯合國難民總署那裡撈錢,一方面又發戰爭財。他們知道我曾經跟過伊斯梅爾汗之後,就對我令眼相看,等我拿出伊斯梅爾汗簽名蓋章的戰時通行證,更露出欣羨的神情。 但是最後講到護照的事時,才知道他們能幫我弄到的是義大利護照。絕望之餘,我想乾脆娶個巴基斯坦新娘,讓巴基斯坦也承認我是該國的子民算了 。實在是窮途末路了 ,只好完全仰賴阿傑姆德,把全部的希望放在他身上。返回吉爾吉特之前,我辦了兩件事。第一件是取得買酒執照,這件事花了我半天的時間。越南新娘在主管機關那裡塡好表格,名字塡的是約翰,費德烈克,佛爾西斯,葛斯渥斯,凱瑞,狄克森,丹斯格。那個懶惰的承辦人員表格連看都沒看一眼,也幸好這樣,否則我的申請可能被打回票。

遊客之家

但事情還沒完,塡好的表格不看也就算了 ,他還把表格放在一邊,就當沒事似的。我把僞造的《周日時報》記者證掏出來,在他眼前揮動,告訴他我要寫一篇報導,宣揚他惡劣的工作態度。他這才動了起來,同時委屈地說他的Fine dining工作負荷實在太大,天天加班,待遇微薄,而且壓力大得受不了 。我的護照上終於蓋上了「買酒執照,九十一號」的戳印,有了它,我一個月可以在旁遮普省購買一公升的酒。我給阿傑姆德買了兩瓶萊姆酒,再給自己買一條藍色牛仔褲。我混上卡車進入中國之後,穿著牛仔褲現身,才像個跟巴基斯坦人沒什麼牽連的西方人。找牛仔褲容易,我花了十五塊盧比,滿便宜的。但是拉鍊得換新,換拉鍊的費用相當於牛仔褲一半的價錢,但這也不必計較了 。 裁縫師替我的牛仔褲車拉鍊時,我問他:「你猜我買這條牛仔褲花了多少錢?」他不耐煩地瞄了我一眼:「十塊盧比。」離開伊斯蘭馬巴德之前,那幾個賺黑心錢的阿富汗人 找到我,送了我一件手工繡的長袖襯衫,我覺得太貴重,結果只拿了 一個繡了銅線的皮夾。紅其拉甫山口紅其拉甫山口我回到吉爾吉特,準備在一個廢棄的農舍和阿傑姆德碰面。公司登記計畫還在進行,不過比原定要晚幾天。我重回過去住過的「遊客之家」,準備等上幾天,但是心情沒放鬆。 七天之後,我緊張起來,因爲阿傑姆德沒有給我進一步的消息,那個官方代表團何時離開,也毫無動靜。更糟的是,天候愈來愈差,最近一班飛到吉爾吉特的班機還是在一個多星期前起飛的。冰冷的空氣吸起來凍徹心肺,我靠喝滾熱的湯禦寒。到處都可以聞得到杏子和葡萄甜美的味道,爲了打發時間,也爲了讓血液循環順暢,我通常會長時間散步,但是得遠離市區,以免引起注意。我也經常造訪一些奇特的名勝古蹟,例如孤零零的石雕佛像、長度在世界上數一數一 一的吊橋、薩瓦里的墓、中國修路工人公墓等。最後阿傑姆德終於告訴我代表團何時離開,只是他跑來告訴我之前,這消息早已人盡皆知。我對他的信任已經打了 一點折扣,雖然當時不敢對自己承認,因爲他是我唯一的希望。外籍新娘的計畫應該是個秘密,但是當地已經有些人猜到我要幹什麼。有個人對我詳細描述類似的故事,讓我不能不有所警慯。另心法嗤之以鼻,說那實在太危險了 ,誰要打這種主意,就是頭殼壞。